〔四〕
法租界的长生堂是武汉最受富人阶层欢迎的美发店,辛亥年间,由扬州名剪张聚年坐镇,带着手艺高超的师傅们,一把剪刀剪出了汉口数十年不绝的发间风流。在武汉,许多有钱人家的小孩出生后都会被带去长生堂“剪胎头”,以图长生吉祥。
小乖满了月,璟宁和德英也带着她去了长生堂,客人很多,夫妻俩抱着孩子在休息室等了一会儿。
时间是万能的,在摧毁与折磨的同时也在施行着拯救。璟宁低头看着女儿纯净无邪的小脸蛋,心中是一片宁静。
她不是一开始就爱这个孩子的,甚至也有想甩脱她逃离她的念头,也许出于初为人母的懵懂,也许来自被桎梏捆绑无法脱身的痛苦。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,因为一天天过去,“母亲”这个身份已不知不觉改变了她。孩子对她的治愈缓慢得几乎无从觉察,但改变确实在发生。
她凝视女儿甫一出生便乌黑浓密的头发,洁白如雪的皮肤,细腻精致的小小鼻梁和灵动有神的清澈眼睛,还有那让人怜爱的表情,那一见到妈妈就会渴求、就会开心的表情,让她悲欣交集。
“我有一个女儿,我是一个母亲。”
“我能给你什么呢?”璟宁在心里说,“可我的小乖呀,我愿意给你能给的一切。”
小乖正兴奋地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看妈妈,又看看这个和家完全不一样的地方,每当身边路过一个漂亮的阿姨或叔叔,她都会好奇地瞅一瞅,如果听到吹风机或剪子的声音,也会侧着小耳朵似懂非懂地听。
“我来抱。”德英将孩子接过,小心翼翼放在胳膊上,小乖愣了愣,旋即朝着他叽地一笑,德英重重地亲了她一下,璟宁提醒道:“你轻一点。”德英忙道:“好,好!”又放低了声音,“小乖妈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一会儿想吃什么?小乖妈妈吃好了,我的小乖才能吃好。”
璟宁脸上浮起红晕:“你现在也学着油嘴滑舌了。”
德英坐得近了点,柔声道:“我们永远这样好,行不行?”璟宁沉默,他知道她也许是在伤感,便不再说话。过道的风将对面一张小桌上的蕾丝桌布吹得一荡一荡,璟宁弯下身子,将手遮挡在女儿额头前面。
德英道:“我给她想了很多名字,但每一个都觉得不够好。”
“‘小乖’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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